第一講 三家分晉
三家分晉是《資治通鑑》給我們講的第一個故事。《資治通鑑》的記載,是從周天子周威烈王二十三年,也就是西元前四○三年開始的。
《資治通鑑》卷一,第一句是:「初命晉大夫魏斯、趙籍、韓虔為諸侯。」 魏斯、趙籍、韓虔原本是晉國的卿大夫,現在周天子下令,他們三人升格成為諸侯了,魏、趙、韓正式建國。司馬光在這句後面配了一個一千多字的評論,說周天子自己壞了規矩,怎麼能任命大夫作為諸侯呢?其實,從大夫升級為諸侯,並不是什麼新鮮事,這以前早就有了。周平王東遷那會兒,秦的先祖西陲大夫,不就是因為幫助周平王東遷有功,由大夫提拔為諸侯的嗎?有此先例,為什麼魏、趙、韓就不能升為諸侯呢?大夫變成諸侯,是西周分封時常見的事。姜太公被分封為諸侯,建齊國;周公的長子伯禽,也被封為諸侯,建魯國。
問題是,現在這件事,壞就壞在周天子是被迫作出的分封決定。三家實際上已經把晉國給瓜分了,周天子屈服於壓力,不得不對既成事實作出認定。禮儀名分沒有了,就壞了規矩。這個規矩就是周朝的秩序。規矩壞了,周朝的權威沒有了,周朝作為一個時代,也就結束了。所以司馬光把它作為故事的起點。
為了交代「三家分晉」事情的原委,司馬光把鏡頭拉回到了五十年前,即西元前四五三年,從趙、魏、韓三家聯合起來消滅智氏家族的事情說起。
春秋時期晉文公稱霸後,晉國出現了趙、魏、韓、智、范、中行等世襲卿族,稱為晉國六卿。六卿共主國政,專擅晉權。春秋末期,范氏、中行氏被誅滅,掌握晉國大權的就只剩智、趙、魏、韓四卿。其中智家最為顯赫,在當時掌控著晉國的大權。趙、魏、韓三家是怎麼聯合起來把智氏家族消滅的呢?司馬光從智氏家族選拔接班人講起。
「初,智宣子將以瑤為後」,就是智氏家族要選嗣卿,尋找將來繼任「卿」職位的人選。智氏家族的老大智宣子,想選一個接班人來培養,他就選嫡長子智瑤為嗣卿,繼承他的卿位。卿也是世襲的,跟國君一樣。他們家族一個叫智果的,出來反對,說:「你家大兒子智瑤雖然身有『五賢』,但是他有個大弱點。」
所謂「五賢」指智瑤的五個優點,第一個,長得帥,「美鬢長大」;第二個,武藝高強,騎射兼通;第三個,多才多藝,才藝超群;第四個,善辯能文;第五個,「強毅果敢」。那麼他最大弱點是什麼呢?就是不仁。智瑤沒有仁德之心,為人刻薄寡恩,損人利己,不懂得籠絡人心。人若不仁,當領導就沒有人擁戴;大家不追隨擁戴,這個領導怎麼當呢?所以智果的這一反對意見,是有道理的。可是,智宣子沒有採納。
另外一家趙家,也在選嗣卿。
趙簡子,本名趙鞅,他是「趙氏孤兒」中的「孤兒」趙武之孫,也是寓言故事《東郭先生與狼》中,那個將中山狼追得鑽進東郭先生口袋裡的英雄趙簡子。在真實歷史中,他是位智勇雙全的政治家、軍事家。
趙簡子有兩個兒子,大兒子伯魯,二兒子無恤,究竟該立誰為繼呢?他把兩支寫著訓誡之辭─就是修身自持之類警句格言─的竹簡,給每個兒子一支,讓他們好好記住,好好保管。過了三年,趙簡子突然問兩個兒子,你們還記得竹簡上寫著什麼嗎?大兒子伯魯忘得精光,竹簡也找不到了;二兒子無恤,卻背得滾瓜爛熟,竹簡也好好地保藏著,隨身攜帶。趙簡子覺得老二無恤「賢」,就立他為嗣。趙無恤,謙謹謙卑,處事細心,受到父親的青睞,所以被立為接班人。他就是趙襄子。
後來兩家老人都去世了。智瑤,就是所謂智伯,又稱智襄子,繼位了;趙無恤,趙襄子也繼位了。智伯主持晉國的國政,處事強霸,跟這幾家相處,往往對別人很不客氣。有一次在藍台的酒宴上,智伯輕侮韓康子和他的大臣段規,別人懷恨在心,他卻不以為意。後來智伯假借國君之命去打越國,並以籌措軍費的名義,逼迫其他三家各交出一座城邑。
智伯首先向韓氏開刀,韓康子當然不同意。他的輔臣段規卻建議,不妨滿足智伯的要求,把禍水外引。段規說智伯如果得寸進尺,一定還把矛頭再指向別的人,這樣我們就可以靜觀其變。韓康子覺得有道理,就答應送給智伯一萬戶人家的封邑。
智伯果然獅子大開口,又向魏桓子索地。魏桓子覺得毫無道理,本想予以拒絕,輔臣任章卻建議說,不妨採取「將欲敗之,必姑輔之;將欲取之,必姑與之」的驕兵之策。「將欲敗之,必姑輔之;將欲取之,必姑與之」,這段話是已經散佚的《周書》裡面的,現在通行的《老子》裡面也有類似的表達。任章引用此話的意思是說,要打敗對方就要先麻痹對手,同時暗中結交利益攸關的盟友,來共同對付智伯。如果魏家挑頭,單獨成為智氏的打擊目標,沒有什麼好處。畢竟魏家跟智家比,勢不均、力不敵。魏桓子明白了任章的道理─禍水外引,不要單挑!我們這些被欺負的人,利害一致,就能團結起來;智伯屢屢得手,覺得我們都怕他,就會狂妄自大。我們團結起來一致對外,共同對付狂妄驕傲的智伯,「智氏之命必不長矣」。於是,魏桓子痛快地給了智家一座有一萬戶的封邑。
最後,志得意滿的智伯,再次把手伸向趙氏,而且指定要蔡、皋狼之地,遭到了趙襄子堅決拒絕:我先祖的遺產,先祖的封地,怎麼能隨便割讓給他人?一怒之下,智伯不假思索,馬上糾集韓、魏的軍隊,聯合起來攻打趙氏。
面對氣勢洶洶的智氏聯軍,趙襄子有三個戰略要地可選:邯鄲、長子或晉陽。長子是今天的山西長治,邯鄲是今天的河北邯鄲,晉陽即山西太原。長子的優勢是城高池深,邯鄲的優勢是糧草豐足,而趙襄子都不去,他選擇去晉陽。他認為,城高池深,是因為老百姓的徭役繁重;糧草豐足,說明老百姓的賦稅沉重!這些有什麼可依恃的?讓老百姓去築城挖池,大肆徵收老百姓的賦稅糧草,現在又讓那些人把命拿出來,跟你一塊守城守池,老百姓肯定不幹。他說:「咱們去晉陽吧,先父在世之日告訴我,尹鐸當初治理晉陽,輕徭薄賦深得民心,這才是最可依賴的。」所以他選擇去了晉陽。
司馬光在給我們講道理:設備─城池固然重要,物資─糧倉也很重要,但是人心才是最重要的。
果然,當趙襄子逃回晉陽的時候,智伯率領三家聯軍緊追,把晉陽圍得水泄不通,掘城灌水圍了兩年,晉陽軍民同仇敵愾毫不動搖。「城不浸者三版,沉灶產蛙,民無叛意」,水高到差一點就要漫過城牆了,灶間都是青蛙鑽來游去的,但是老百姓都不動搖,堅定支持抗敵。
一 智伯覆亡
在這個時候,智伯犯了兩個致命的錯誤:第一,剛愎自用,霸氣逼人;第二,輕視對手,一意孤行。《資治通鑑》通過兩件事,來表達智伯的狂妄,一個是他做的,一個是他說的。
智伯乘車去巡視攻城情況,他坐在車上,另外兩位也在車上,不過位置不一樣。春秋戰國時期,車可以同時乘坐三人:尊者坐在左邊;保安陪同叫驂乘,坐在右邊─這跟我們現在不一樣,現在坐汽車後排右邊是尊者;中間是禦(駕車的意思,就是車夫)。智伯坐在最尊貴的左邊,魏桓子駕車坐在中間,是他的車夫,韓康子驂乘,拿著武器護衛他。都是卿大夫,但這麼不平等。智伯說了一句話,不無輕佻:我今日才知道,大水可以亡人國的。霸氣十足呀。可是這個霸氣的外露,引起了兩個盟友的擔心。擔心什麼呢?汾水可以灌安邑,絳水可以灌平陽也。安邑是魏國國都,平陽是韓國國都。
兩位盟友的心思很快被智伯身邊謀士絺疵注意到了,因為韓、魏的憂慮,可能在臉色上、在行為上表現出來了,這個絺疵就觀察到了。他提醒自己的主公:「韓、魏必反。」智伯問:「子何以知之?」你怎麼知道的?絺疵回答:「從人情事理就可推知。晉陽城亡在即,這兩位不但沒有高興的樣子,反而憂心忡忡,不就是擔心脣亡齒寒嘛。如果趙完了,韓、魏擔心它是下一個。」智伯就問韓康子和魏桓子:「有人說你們要謀反了。」兩人矢口否認:「哪有的事,這一定是奸人為趙氏充當說客,想讓您懷疑我們,從而放鬆對趙氏的進攻,我們都期盼著早日分享趙氏的田土,怎麼會這麼做呢?我們完全不可能冒犯您吶!」智伯居然相信了這兩個人的辯解,毫不懷疑。為什麼呢?因為他根本不相信魏、韓有膽量反叛他。所以魏、韓當初的驕兵之策,已經起到作用了。事後,絺疵質問智伯:「主公您怎麼把我的話告訴韓康子、魏桓子呢?」智伯問:「子何以知之?」你怎麼知道的?絺疵說:「剛才我進來的時候,看見這兩位狠盯了我一眼,就趕緊離去了,我猜一定是他們知道我說的話,知道我讀懂了他們的心思。」智伯完全不理會絺疵的分析。絺疵害怕了,找了個機會出使齊國,溜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