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闊幽黯的大廳，熱帶植物的葉子映著神祕的亮。一名穿著制服、提著書包的女學生，在稀稀落落的掌聲中從閃著俗豔燈光的門後步上舞台，彷彿走錯了地方。

她放下書包。音樂前奏響起。一個低沉的男聲出現，女學生開始動作。

這是加拿大導演艾騰‧伊格言電影《色情酒店》裡令人難忘的一幕。

同樣是說故事，創作者選擇的型式不同，可以用來形塑故事的工具就不同。與主要以文字展演一切的小說相較，主要以影像及聲音敘事的電影，似乎擁有更多元的工具──從整體的美術設計、角色服裝、演員的肢體表情到唸白，以及配樂與插曲，全都是用來敘述故事的工具。這些不同部分大多有專業人員各司其職，雖有導演及製片等主控人員，但更像是集體創作。

電影裡聲音表演分為幾個部分，其中角色對白大部分是照劇本進行的，就算加入演員的即興發揮，也得看看是否適合情節才會決定收入或剪去；音效是視劇情需要加進去的，配樂大多也是作曲家隨著橋段或角色譜寫的。

唯一不見得與電影原來就相關的，是主題曲、片尾曲及劇中插曲。這些曲子自然也有特地找樂手合作、專為電影寫的，但更多情況，是導演與劇組從現成曲目中挑選出來的。曲子挑得合適與否，可以看出導演及劇組說故事能力的好壞。

特地為電影寫的插曲大多能夠與劇情甚或電影主題搭配得宜。例如布魯斯·史普林斯汀為電影《費城》寫的主題曲〈費城大街〉，歌詞中的「夜裡，我能聽到血脈中的血液╱汙黑，如雨般低吟」對應主角發現自己罹患愛滋病的心情，「兄弟，用你失去信念的吻接納我╱或任你我像現在這樣永遠隔離」則對應主角發病之後，過往同事、友人盡一切可能遠離他、甚至打擊他的劇情。

史普林斯汀替《力挽狂瀾》所寫的主題曲〈摔角手〉是另一次精采的表演。雖然這部電影的台灣譯名聽起來像是「過氣選手掙出谷底東山再起」之類的勵志電影，但事實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；當史普林斯汀唱出「我打賭當我奮戰的鮮血滴落地面時，你會因而展露笑容╱告訴我，朋友，你還能要求什麼？」的時候，完美道盡主角混紡著滄涼與釋然的心情。

有些時候，情況會反過來──不是電影出現後由樂手寫歌，而是樂手寫了歌之後催生了電影。

《心靈角落》的編劇兼導演保羅‧安德森曾經提過，這部片的靈感來自艾美·曼恩的專輯，電影插曲自然也收錄了曼恩的創作，曼恩還另外替電影寫了兩首新歌。不過電影裡最令人動容的一幕，或許是黎明之間的黑暗中，身處不同場景的各線不同角色不約而同地唱起曼恩的〈明智一點〉──這不是曼恩後續為電影寫的新歌，歌詞唱著世事從不按預期發展，酒精從不是終極解藥，人間的苦難不會停止，直到我們變得明智一點，或乾脆放棄一切──這正是劇中所有角色的內裡映射。

是故，就算不是專為電影創作的新歌，只要電影創作者選得聰明，也可能發揮極佳效果。例如札克·史奈德在《守護者》的開場一樣，一面利用畫面講述劇中扮裝英雄們的崛起及逐漸遭到排擠，一面利用巴布·迪倫〈變革的時代〉唱出世局的變化：「現今待會兒就成為過去，秩序轉瞬消逝；領先者待會兒就成為末流，在這個變革的時代」。

不過在同一部電影裡，史奈德選擇李奧納·柯恩的〈哈雷路亞〉作為男女歡愛時的插曲，就有點……不是說不通，但是挺突兀。相較之下，同樣選入迪倫和柯恩作品的《閃靈殺手》，編導奧立佛·史東的選曲就更適切。描述男女主角帶著怪異色彩的愛戀，史東選了迪倫的情歌小品〈你屬於我〉，描述他們面對的血色前途，史東選了柯恩黑暗絕望的〈未來〉，音樂響起、人聲切入的時候，旋律與歌詞都讓情節更加飽滿。

有些插曲的歌詞乍看之下與劇情沒什麼直接相關，但安在橋段裡卻顯得完全理所當然的插曲，昆汀·塔倫堤諾的每部電影裡幾乎都找得到這類奇妙的例子。尤有甚者，他的偽剝削片《不死殺陣》裡用〈南下墨西哥〉當熱舞橋段的插曲，但畫面中女星扭腰擺臀時，居然令人想起村上春樹小說《國境之南、太陽之西》裡，主角提及年幼時初聽〈國境之南〉一曲的神奇感受。

這聯想有點太過跳躍了。將鏡頭拉回一開始提到的那個女學生吧。

那個女學生其實不是女學生。她是穿著學生制服的脫衣舞孃。她跳舞時那首有低沉男聲的曲子，是柯恩的〈每個人都知道〉。

舞孃第一次出場跳舞時，柯恩的曲子在背景流洩，觀眾只會覺得旋律神祕人聲性感，與她的舞搭在一起有種不可思議的化學作用；但在電影中後段，她再次登臺跳舞時，柯恩的歌詞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意義。

因為在電影過了大半之後，艾騰·伊格言已經揭露了劇中角色之間的過去糾葛、現今恩怨、某些無法挽回的逝去、某些愛憎交纏的欲望。是故，當舞孃再次擺動肢體、柯恩再次唱出〈每個人都知道〉的時候，每句歌詞都指向劇中的某個片段，揉絞出一個巨大的失落；每個人都知道，世事就是如此行進的，每個人都知道。

但沒有人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。

同樣場景，這是電影與插曲的巧妙組合，畫面先與旋律搭配，劇情再與歌詞扣接。要有這樣的作品，得有個懂得說好故事的電影創作者。

當然，也得要有首好歌。

臥斧
雄性。念醫學工程但是在出版相關行業打滾。想做的事情很多。能睡覺的時間很少。工作時數很長。錢包很薄。覺得書店唱片行電影院很可怕。隻身犯險的次數很頻繁。著有《給S 的音樂情書》(小知堂)、《塞滿鑰匙的空房間》(寶瓶)、《雨狗空間》(寶瓶)、《溫啤酒與冷女人》(如何)、《馬戲團離鎮》(寶瓶)、《舌行家族》(九歌)、《沒人知道我走了》(天下文化)、《碎夢大道》(讀癮)、《硬漢有時軟軟的》(逗點文創結社)，最新推理創作《抵達夢土通知我》(衛城，2016/11)。喜歡說故事。討厭自我介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