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裏有一種氣味／玉蘭花、杏仁／L.COHEN／混合吉他：／「你的敵人睡著了／而他的女人醒著……」──夏宇〈詩人節〉

如果說夏宇是台灣年輕一輩詩人們所崇拜的「詩人的詩人」，那麼夏宇在詩中頻頻致敬的加拿大詩人／歌手李歐納．柯恩(Leonard Cohen)，絕對堪稱是全球詩人們所喜愛的「詩人的歌手」。去年十月美國歌手鮑伯．狄倫獲諾貝爾文學獎時，我就在想，這是否意味著同樣詩歌兩棲的李歐納．柯恩，失去了獲獎的機會呢？不料到了十一月就傳來柯恩過世的消息，真是令人不勝唏噓。

夏宇在〈詩人節〉中引用的兩句歌詞，出自柯恩的〈招牌藍色雨衣〉(Famous Blue Raincoat )。柯恩過世幾日後，《時尚》(Vogue )雜誌網路版立刻發表了一篇文章，詳述柯恩本人的一件博伯利牌(Burberry)風衣的故事，並以此為引子介紹當季各大品牌的藍色雨衣，在悼念柯恩之餘不忘推銷商品，卻也反映出柯恩的大眾知度。

柯恩出身魁北克蒙特利爾市一個猶太裔中產家庭，二十二歲從有「加拿大哈佛」之稱的麥基爾大學(McGillUniversity)畢業後，就出版第一本詩集《讓我們比較神話》(Let Us Compare Mythologies , 1956)，在一九六七年投身於音樂創作前，已出版了數本詩集。相對於較有草根氣息的狄倫，柯恩的詩與歌頗有學院派的氣息，充滿了基督教的典故。如果說狄倫是以「歌手詩人」身分獲諾貝爾獎，他的歌就是他的詩。那麼柯恩則首先是位詩人、終身寫詩不綴，後來才成為一位「詩人歌手」。

詩人最感興趣的始終是詩本身，柯恩的第一本詩集的第一首詩就是〈詩〉(Poem)：

我聽說一個男人／他說出的每一字如此美麗／只要他說出女人的名字／她們會投懷送抱／／倘若我在妳身側黯啞著／任沉默綻放如腫瘤長上我倆的唇／那是因為我聽見一個男人拾階而上／在我們的門外清了清嗓子

這首短詩透過主述者的口吻刻畫出一位神祕男子，似乎是風流詩人的典型，也可能是靈感的男神，他登門而來，令主述者既羨又懼。但在愛人身旁的主述者的沉默，也自有一種大音希聲的張力，兩者隔門對峙、清嗓欲言的瞬間，生動地表現出詩創作的微妙過程。柯恩的許多作品都有以詩論詩的意味，在我看來，柯恩一九七二年的詩集《奴隸的能量》(The Energy of Slaves )中的〈這是唯一的詩〉(This is the Only Poem )，為他的詩歌風格做了最好的自述：
這是我唯一能讀的詩／這是只有我能寫的詩／其他人似乎認為／過往能指引他們／我自己的音樂／不止赤裸體／還雙腿大開／它就像個屄／像個屄／必得以它的居處整齊為傲／處逆境時我不自殺／我不訴諸於毒品或說教／我試著睡去／但當我真無法睡著時／我學會寫作／我學會寫下／似此某夜／似我某人／或會一讀之作

雖說詩與歌不分家，但我覺得柯恩在這兩者間的創作風格還是頗為不同。舉例來說，上述詩集《奴隸的能量》中的詩〈我留下一個女人走了〉(I Left a Woman )，數年後被柯恩改編成一首歌〈我留下一個女人獨自守候〉(I Left a Woman Waiting )，收錄在他一九七七年的專輯《一位風流男人之死》(The Death of a Ladies’Man )，兩者間的差異可以看出詩與歌之間微妙的區別，也反映出柯恩的歌曲風格。

留下女人獨自守候／我稍晚某拾回她身旁／她說：你的眼神死掉了／你發生了什麼事，愛人／／既然她對我說了實話／我也試圖真誠地回答／發生在我眼神上之事／噢，去睡吧我忠貞的妻／／我頗為殘酷地對她說／發生在我眼神上之事／正發生在妳的美之上

柯恩的詩，尤其是短詩，往往以一組譬喻或象徵為核心，具有一定的說理成分，〈我留下一個女人走了〉很直接地陳述男女愛人之間，當女人美麗不再，男人看她的眼神也逐漸黯淡、終如死灰，並以重複的詩行強調「發生在我眼神上之事／正發生在妳的美之上」的殘酷現實。孿生歌曲〈我留下一個女人獨自守候〉中，則增添了來回對答與迴圈式的副歌，用以加強戲劇性，並將最後一段更改為激情流露的敘事。相對於短詩的冷硬內斂、專注於藝術表現上的精準，歌曲既渲染了人物的過往，也表白了內心的希冀，但也較為濫情。柯恩的歌有時只是配了樂的獨白朗誦，他的聲音低沉、音域不廣，但憑著詞句語調本身的抑揚頓挫，讓我覺得他的歌越聽越有味道。

我留下女人獨自守候／我稍晚某拾回她身旁／她說：你的眼神死掉了／你發生了什麼事，愛人？／你又發生了什麼事，我的愛人？／／既然她對我說了實話／我也試圖真誠地回答／發生在我眼神上之事／正發生在妳的美之上／你的美所發生的事情／發生在我眼神／／我倆前去某人的床／然後雙雙沉淪／完事快如狗，我倆真的死過去了／然後自由如流水／自由如流水／自由如妳與我／本該如此的方式，愛人／事請本該如此 (綠色部分重複吟唱兩次)

柯恩留下我們永遠走了。但從他的詩歌中可以看出，在他八十二年的漫長人生當中，他看這個世界的眼神永遠充滿熱情與希望。但我想世界對他而言並不總是美麗的，正如柯恩《奴隸的能量》中的另一首短詩〈愛情是火〉(Love is a Fire )中所言：「愛情是火／將每個人燒盡／令每個人扭曲變形／愛是藉口讓這個世界／得以醜惡」，應該說他對女人縱然任性，他對世界始終有愛。

羅浩原
國立政治大學英語系畢業，芝加哥藝術學院(SAIC)文藝創作碩士。著有中文詩集《蔗尾蜂房詩稿》(2003)、《娑羅鶴變詩稿》(2004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