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識B的時候，他正在搬家，所以我參與大半過程。B的東西多得要命：研討會名片夾、娃娃、友人從世界各地蒐羅的玩具，不好意思問哪個是愛過的人。

邊聽Remedy 邊幫B刷電風扇，固執起來便不肯換別首歌。Adele 的聲音終於安全了，螢幕上定定望著，山洞一樣的眼神。

抓螞蟻，用洗面乳刮洗手台。百葉簾清不乾淨了，一皺一皺地垂歪。這是我新發明的休閒活動：替某個人搬運記憶，卻不涉入自己。B總叮嚀，有效的運動，必須連續半個鐘頭，心跳保持一定指數。可我一滴汗也沒流。

不注意的空檔，B用兩盞燈迅速製造了黃昏。等我回神，室內已暗成無分晝夜的顏色。滿目瘡痍裡，可以裝下半調子的承諾，或某部冷門電影的停格。絕不能是被傳誦的場景，比如刀刃或婚禮，那太戲劇。儘管更年輕時，關係總也不脫刀刃與婚禮。再大一點便懂得，人與人之間，真正的邊境，是哪裡都不去。

就在這樣平淡的布置裡，B獨處的面孔變得清晰。悠長綿啞的嗓音，為所有物事鋪上沙礫。被好好注視過的眼睛，最後都會變成窗景，無論多麼堅壁清野地撤離，都找不到遮蔭。

楊婕
一九九○年生，與地球相處不睦。日日耽戀，日日沒有感覺。左手剝火種，右手堆雪球。曾獲時報文學獎、梁實秋文學獎、全國學生文學獎等， 入選《九歌104 年散文選》、《我們這一代：七年級作家》、《創世紀六十年詩選》。著有散文集《房間》（麥田，2015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