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錄：劇場國家的明與暗（一九七二~一九八二）

金正日的登場 金日成是游擊隊的司令，全民為游擊隊員，克利弗德‧紀爾茲（Clifford Geertz）稱此一游擊隊國家為「劇場國家」。他認為劇場國家的特色是：行使權力本身為一種儀式，將國家當成一齣戲來表演。而北韓的游擊隊國家，是現代前所未見的劇場國家。游擊隊國家既為劇場國家，就需要設計師及表演者。而負責這些角色的，正是首領的兒子金正日。 一九七二年，金日成迎接了人生的第六十個年頭。從幾年前開始，金日成的身邊就出現不少建議他應該要思考繼承人的聲音。而他的兒子，金正日的存在浮上了檯面。金正日出生於一九四二年二月十六日。母親金貞淑為抗日游擊隊的女隊員，現在則寫作金正淑。金正日是滿洲抗日聯軍逃至蘇聯領土內的野營區時，在游擊野營地出生的孩子。解放後，金正日與母親追隨提前歸國的父親的腳步，於一九四五年年底回到朝鮮。母親金正淑於一九四九年去世，留下金正日與小他四歲的妹妹金慶喜。韓戰爆發後，滿八歲的金正日前往中國避難，過著不安的每一天。之後他在一九五二年回到朝鮮，進入萬景台革命學校就讀。他只在這裡讀了一年，就轉到普通的初高級中學，於一九六○年進入金日成綜合大學，並於一九六四年畢業。

畢業後，金正日進入黨中央委員會組織指導部，開始在擔任部長的叔父金英柱的手下工作。一九六五年他跟隨父親前往印尼，一九六六年升任組織指導部中央指導課責任指導員。他在一九六八年指導整修普天堡戰役遺跡一事廣為人知。於一九六九年擔任黨宣傳煽動部副部長，並指導電影《血之海》的製作工作。他在電影製作方面相當活躍。在建立游擊隊國家的過程中，金正日提出「主體思想」為唯一思想體系的主張，在黨內各部門機關嶄露頭角。

一九六○年代後半，有一部分人視金日成的弟弟金英柱為繼承人，但是金英柱體不好，也未參與過游擊隊戰爭，在滿洲派的元老幹部看來，比起只有莫斯科留學背景的弟弟，在游擊隊營區出生的兒子比較適合擔任繼承人。有不少人說金正日很厲害，在一九七○年第五次黨代表大會的準備過程中，很多人提出至少應該讓金正日擔任黨中央委員會候補委員，但金日成說兒子還太嫩，因而拒絕了此事。到了一九七一年金英柱因為健康因素，推薦金正日代替自己擔任負責思想組織問題的黨書記，然而金日成還是以兒子太嫩為由拒絕。以上的內容是基於八○年代逃亡的對外情報調查部副部長申敬完的證詞。

被指定為繼承人
一九七二年，金正日指導電影《賣花的少女》的製作，並在金日成花甲紀念時，成功讓朝鮮革命博物館開館，並在此之前指導了巨大金日成銅像的建設。一九七三年金英柱完全無法繼續工作下去，九月金正日擔任主管組織宣傳的黨書記，同時兼任組織指導部長與宣傳煽動部長。一九七四年二月的黨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上，因為吳振宇的提案，金正日獲選為黨政治委員，也負責整個黨的組織活動與宣傳活動。金正日正式獲得認可，成為真正的繼承人。此後，金正日開始被稱為「黨中央」。

從飛躍的失敗到危機
金日成持續推廣思想革命、技術革命及文化革命，從一九七三年春天起，他更派遣三大革命小組至工廠、礦山及農場，要求在職場推廣三大革命。

但這項行動卻與一九七三年的石油危機相衝突。石油價格高漲，機器價格也高漲，支付的金額增加了百分之一百三十。石油以外的原物料價格大跌。若是分析一九七五年北韓主要的出口品，鋅與銅的價格跌了百分之四十，鉛的價格也跌了百分之三十。北韓的外匯收入減少，但是支付款項卻急速增加。

結果，北韓付不出貿易的款項，從一九七四年開始停止付款。到期的款項至一九七五年九月為止，總共有三億盧布，一九七六年初則高達二十億盧布。其中有六成是對西方各國的負債。在這樣的情況下，給予協助的依舊是蘇聯。一九七六年二月的朝蘇經濟技術合作協定內容，給予北韓一億一千七百萬盧布的借款，以及針對利息本金還款的四千萬盧布。但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了。

與經濟危機戰鬥的游擊隊國家
游擊隊國家的誕生，原本是為了朝向「革命性的大事變」前進。但現在這個目的早已消失，游擊隊國家變成要處理經濟危機的體制。首先，成為「黨中央」的金正日將游擊隊國家定型化，並隨即提倡「金日成主義」。一九七四年二月十九日，金正日對黨思想教育部門的活動家，發表了以「黨的思想活動當前的課題：以全體社會的金日成主義化為目標」為主題的演說。

金日成主義，用一句話來解釋，就是主體思想、理論及方法的體系……將人類史上首次被發現的偉大主體思想視為真髓，並以此為基礎，將革命理論及領導方法完全體系化，就能夠區分金日成主義及勞動階級的革命理論。這也是金日成主義的特徵所在。金日成主義正是我們的時代—主體時代—中革命的真正指導思想、指導理論，以及指導方法。

史達林曾經發表過「關於列寧主義的基礎」的演講，由史達林解釋列寧理論，但卻以史達林的思想做闡述。金正日也利用這個方式，用自己的方式解釋金日成的思想及行動，將自己的思想打著「金日成主義」的名字宣傳。到了一九七六年十月，還說明「金日成主義」已超越馬克思列寧主義，但不知道是不是金日成在背後喊煞車，「金日成主義」一詞在八○年代後期消失，統整為「主體思想」。

「以抗日游擊隊的方式」
相較之下，更重要的是宣傳一九六七年的「如同抗日游擊隊員一般革命的生活及工作吧」的口號，並於一九七四年三月提出了「生產學習生活都要以抗日游擊隊員的方式進行」的口號。四月十四日，金正日發表了以「全黨及整體社會要更進一步鞏固唯一思想體系」為題的演說，演說內容中提到必須要在黨內的思想教育活動提倡「抗日游擊隊式」。

「生產學習生活都要以抗日游擊隊員的方式進行」的口號，是游擊隊國家的基本口號。金日成在一九七五年三月的演說中承認，「最近黨中央提出的『生產學習生活都要以抗日游擊隊員的方式進行』的口號，是很出色的口號」，最後在一九八○年第六次黨大會的中央委員會報告上獲得一致認同。這個口號要求全體國民，不論公私，二十四小時都要以抗日游擊隊員的身分活下去，並將首領與國民的關係視為司令官與戰士的關係。
一九七四年四月十四日，金正日提出了唯一思想體系的再定型化，日後被稱為「十大原則」。其中第三項為「偉大的首領金日成同志的權威是絕對的」，第五項「要無條件遵守偉大的首領金日成同志的教導執行」，第十項為「偉大的首領金日成同志所開拓的革命偉業，要代代相傳不能中斷，而且一定要完成」。

「速度戰」的現實
從一九七四年二月開始，金正日將「速度戰」視為經濟建設的方式，更在十月提出「七十天戰鬥」方案。這是主體式的突襲主義，用於建設業或採礦業，但對於製造業提升勞動生產則是不太理想的方式。然而，金正日卻選擇走上這條路。從一九七五年五月開始，金正日分派三大革命小組加入這個運動，並計劃展開全國性的組織化工作，同年十一月在金正日的指導下，在生產第一線組織開始「爭取三大革命紅旗運動」，讓各個工廠與職場進行三大革命落實程度的競賽。「速度戰」演變成「電擊戰」、「殲滅戰」。

在這個口號之下，生產第一線發生了怎樣的狀況，可以從一九七五年七月一日，金正日在咸鏡南道劍德礦山的鉛、鋅礦採掘中心發表的演說得知。內容如下：生產組織應該以提升每單位時間的生產效能為基本原則。就算是戰鬥期間，也不能允許勞工一兩個月都待在礦坑內工作……不管地底下的寶物有多重要，也不能代替勞工的健康，因為他們是黨與革命最重要的資產。我們要珍惜礦工。在礦坑戰鬥，也是為了勞工階級。我們不能讓勞工們睡在空氣不佳的礦坑內，一定要讓他們出來，回到自家休息。最近有一部分幹部稱讚那些待在礦坑裡工作的勞工，甚至還大肆宣傳，這就好像在鼓勵勞工進到礦坑好幾個月都不出來。我們絕對不能做這種事。

從金正日的這番話可了解，「七十天的戰鬥」期間的勞工們，普遍都是一直待在礦坑內工作不出來。勞工們的狀況，雖然因為金正日的這番話而有所改變，但也只是輕微的改善而已。以金正日訪問為契機，劍德礦山在一九七五年十一月，開始進行「爭取三大革命紅旗運動」。透過這種突擊方式，六年計劃成功完成，也達成工業成長率年平均百分之十六‧三的數字。因為此運動帶來高度緊張，因此將計劃結束後的一九七七年，指定為調整年。但同年，運輸部門宣布了「二百日戰鬥」。

南韓發生民主化運動
一九七三年八月八日，發生了為抗議「維新政變」，在東京展開活動的金大中，遭到南韓中央情報部（KCIA）綁架的事件。八月二十八日，北韓中斷了「南北調節委員會」共同委員長的會談。一九七四年四月，南韓的民主化運動正式開始，北韓也相當期待南韓的運動。一九七五年四月，北越的戰車駛入南越總統官邸，越戰以美國與南韓的戰敗作結。金日成訪問中國，對西貢被攻陷表示歡迎，並發表了威嚇南韓的演說。南韓的朴正熙政權在緊張之下，將八名人民革命黨相關者處以死刑。為了對抗這個恐怖政治，南韓民主化運動持續進行。一九七六年三月一日金大中等人發表了「民主救國宣言」，他與其他十一位連署者，以及宣言起草人文益煥遭到逮捕。

一九七六年八月十八日，在板門店共同警戒區內，美軍抗議北韓砍伐白楊樹，遭北韓警備兵攻擊，造成兩人死亡。美軍隨即進入警戒體制，情勢緊張，但是狀況僅止於此。一九七七年卡特（Jimmy Carter）總統提出美軍撤退計劃，但遭到軍方反對，因而中止。

兩個綁架作戰
南韓的民主化運動在與北韓完全無關的情況下展開。北韓希望藉由這個運動來發揮影響力，因而派遣間諜進入南韓。在一九七○年代末期，對南韓展開諜報工作的過程中，於一九七七年開始執行綁架日本人的作戰計劃。第一個案例是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中學女生橫田惠遭到綁架的事件。綁架的目的有很多種，像是間諜偽裝成日本人，持日本護照進入南韓，或是間諜為偽裝成日本人，需要教授日本語言或文化的人，或是為了讓間諜假扮為流亡至北韓的美軍配偶，而綁架一男一女，以便讓他們能夠安穩地工作等等。根據日本政府的統計，截至一九八三年為止，總共有十七人遭到綁架。其中只有五名生還者於二○○二年回到日本。

之所以會開始綁架日本人，被認為是因金正日所指示的「綁架作戰」。此作戰內容是為了迎接南韓的電影導演申相玉與其妻子演員崔銀姬，讓他們製作電影。兩人在一九七八年從香港被分別帶至北韓，而在他們的回憶錄中提及是遭到強行綁架。金正日與兩人會面，並希望兩人能夠在北韓製作電影，提升北韓電影的水平。當時金正日的話也記錄在兩人的回憶錄內。

不論從哪個角度看，現在的我們侷限在社會主義的框架內，但我們不能只在社會主義裡，卻想朝著資本主義國家前進……說得更明白一點，我們就是在自己的圈子裡望著自己的東西，然後認為自己的東西最好……要是我們無法在未來十年內迎頭趕上的話，坦白說，日後看世界的分布圖，我國的電影藝術應該會在落後地區中的最後一名吧。

兩人在北韓製作了《不歸的密使》一劇，後於一九八六年在歐洲成功脫逃。

南韓的政變與自由光州
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六日，朴正熙總統遭到中央情報部部長金載圭殺害，不久後「首爾之春」到來。一九八○年二月六日，召開了南北韓總理會談的預備會談。五月七日，金日成為了參加南斯拉夫總統狄托（Josip Broz Tito）的葬禮，出發前往南斯拉夫，並順便繞道羅馬尼亞。他歸國後，五月十七日，南韓國軍保安司令全斗煥下令鎮壓光州的政變，民主勢力的領袖金大中等人遭到逮捕。結果光州的學生市民誓死抵抗，鎮暴部隊進行鎮壓後，市民們則拿起武器抵抗。這些事情的發生都跟北韓的間諜工作無關。自由光州的抗爭者舉著大韓民國國旗與南韓軍隊對抗。市民的抵抗遭到國軍強烈的鎮壓，出現不少死傷。南韓政府於首爾召開軍法會議，在九月十七日依內亂陰謀罪，判金大中死刑。「勿殺金大中」的運動在全世界造成轟動。九月二十四日，北韓對此事表示抗議，中斷了南北會談。一九八一年一月，大法院確定了金大中的死刑判決。但不久後，金大中被減刑為無期徒刑。

巨大紀念碑的建築
從七○年代末至八○年代初，紀念金日成七十歲大壽的巨大建築物，以及歷史性的紀念碑的建設工程，持續進行中。金正日對於這些大型紀念碑建築，在《建築藝術論》中曾描述：「創造出能夠獻給首領的建築物，意味著建構出一個空間，能夠保障首領的安寧及萬年長壽……永久不滅、具革命性的大型紀念碑建築物，整體內容必須貫徹首領的偉大，以及保障其崇高的思想……大型紀念碑的雄壯性，最重要的是以超越一般數量的大小及龐大的規模來呈現。」

一九八二年，為紀念金日成七十歲誕辰，完成了三個大型紀念碑建築物。首先於四月四日，在平壤市中心金日成廣場的後面，建造了人民大學習堂。金正日提到「在民族形式內包含了豐盛的社會主義內容……這是里程碑式的傑作」。所謂採用了民族形式，應該是指以傳統的瓦片做屋頂。他也提到建築總面積為十萬平方公尺，擁有三千萬本的藏書空間。

更重要的是，配合金日成生日完工的凱旋門及主體思想塔。凱旋門的揭幕式於四月十四日舉行，地點在金日成於一九四五年十月十四日發表演說的運動場附近。形狀是以巴黎的凱旋門為模型，但高度及門面寬度都比巴黎的凱旋門大，堪稱世界最大的凱旋門。主體思想塔則在四月十五日舉行揭幕式。主體思想塔建在大同江邊，隔著金日成廣場，幾乎在人民大學習堂的正對面。高一百七十公尺，用白色大理石建造。這個塔是以美國的華盛頓紀念塔為模型建造，但高度更高，北韓自稱為世界最大的塔。形狀是將塔往上層層堆疊的方式，前面與後面各有十八段，左右兩面則各別有十七段，共有七十段，代表金日成的年齡。塔的表面還貼有白色花崗岩石板，總共有二萬五千五百片，代表七十年的日數。建造這種具有象徵性的建築物，並非朝鮮的傳統，而是金正日個人的獨創。

家族國家論
在國家設計方面，北韓在此時提出了新的想法—家族國家論。這就好比在游擊隊國家這個建築物上，掛上了新的看板一樣。

新想法的核心是「어머니당」（母親黨）這個新詞。這是世界共產主義運動史上前所未見的想法。過去關於領袖的稱呼為「어버이수령」（雙親首領），但此時的意思則變成「父親首領」。領袖為父親，黨為母親，民眾則是孩子，形成模擬家族的國家設計。

金日成在一九八六年的授課「朝鮮勞動黨建設的歷史經驗」中曾提到，本黨的活動作風中最重要的是……讓人民感受到黨的真實母愛的特質。勞工階級的黨並非在人民大眾之上統治的官僚機關，應該是為人民服務，對人民的命運負責任，守護人民的母親之黨。本黨賦予人民尊貴的社會及政治生命，引導人民在各自的領域上活躍，關心人民的物質及文化生活，時時刻刻用心關懷人民。如此一來，朝鮮人民才能打從心底視本黨為母親的懷抱，將自己的命運託付給黨。領袖與黨為父母，將愛與恩情灌注在自己的孩子（民眾）身上，孩子也會以愛與忠誠來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