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注意狗為什麼沒叫
(節錄)
柯南‧道爾(Conan Doyle)一八九二年的短篇小說〈名駒銀斑〉(Silver Blaze)中,大偵探福爾摩斯並不是針對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抽絲剝繭,而是因為注意到某些沒發生的事才解決疑案。1以下我介紹這篇故事,各位暫時扮演福爾摩斯,看看是否也能得到相同結論。
故事一開頭,福爾摩斯說要去調查一樁命案,死者是馴馬師史崔克(John Straker),而命案發生的同一天,他訓練的馬「銀斑」也失蹤了。那匹純種馬是羅斯上校(Colonel Ross)的,大家都看好牠能贏得即將到來的威賽克斯盃(Wessex Cup)大賽。
福爾摩斯從倫敦趕到命案現場—英格蘭廣袤荒原上的「國王派蘭」(King’s Pyland)馬場。途中,福爾摩斯向他的忠實助手華生醫師(Dr. Watson)說明案情。案發當天下雨,大約晚上九點,有一名女傭從史崔克家帶晚餐,準備送到馬廄給照顧賽馬的男孩。半路上,有位衣冠楚楚的紳士向女傭搭訕,跟著她走到馬廄。紳士拿錢收買馬僮杭特(Ned Hunter),想打聽威賽克斯大賽的情報。馬僮杭特拒絕要求,他確定鎖好馬廄後,帶著狗要去趕走紳士,以確定那個男人已離開馬場。但男人卻消失無蹤。
杭特後來帶著狗回到馬廄,隨即向史崔克報告此事。史崔克太太後來對警方說,她先生聽到那名訪客的事情後,晚上一直睡不著覺,大概在半夜一點時又到馬廄去。史崔克太太醒來時,找不到她先生,因此向警方報案而展開搜索。有人發現杭特被下藥迷昏在馬廄裡,「銀斑」也不在牠的柵欄內。另外兩名馬廄男僕睡在草料堆上,說他們都沒聽到任何動靜。
後來史崔克的屍體是在四分之一英里外的荒原上被發現,他躺在漥地上,曾遭受鈍器攻擊,大腿上另有刀傷。他手上握著一把刀,那把刀證實是他自己的,另一隻手抓著一條領巾(等同現在的領帶),而杭特說,那是前天晚上那名訪客的。有證據顯示,爭鬥發生時,銀斑也在那片漥地上,但之後下落不明。
警方查到那天晚上的訪客是辛普森(Fitzroy Simpson),他在倫敦常常賭馬,也曾賭銀斑不會贏。經審訊後,辛普森承認他曾試圖賄賂杭特,打探威賽克斯大賽的消息,但宣稱對後來發生的命案毫不知情。不過警方懷疑是辛普森下藥迷昏杭特,以偷偷打造的鑰匙打開馬廄,偷走那匹賽馬。警方進一步推測,他在半路上碰到史崔克,於是用手杖將史崔克毆打至死,而雙方在打鬥中,史崔克也被他自己的刀子割傷,那是一把非常精美的「眼翳手術刀」。而那匹馬,不是被辛普森藏起來,就是自己跑掉了。另外,在史崔克身上發現的紙片,有一張是倫敦某服裝店開立的昂貴女裝發票。史崔克太太說,她先生有位朋友叫達比謝(Darbyshire),有時他的郵件會寄到史崔克家,猜想那張發票其實是達比謝的。
福爾摩斯雖然也懷疑辛普森,但認為還沒有足夠證據可以定罪,因此在日落後帶著華生前往命案現場,小心翼翼地搜證。福爾摩斯猜想,那匹馬如果是跑掉了,也會躲在附近的馬棚。事實上,福爾摩斯確實發現馬的蹤跡(馬蹄印相符),並追蹤到附近的克普萊頓(Capleton)馬場。福爾摩斯在那裡質問馬場主人布朗(Silas Brown),他的賽馬也要參加威賽克斯大賽。在福爾摩斯窮追不捨之下,布朗承認銀斑自己跑來他的馬場,所以他把那匹馬藏起來,準備等到比賽之後才釋放,希望他自己的賽馬可以因此獲得好成績。華生質疑這個馬廄早就經警方搜索,但福爾摩斯反駁說:「像他這種老狐狸,可是詭計多端。」
讓華生、羅斯上校和警務督察格雷葛里(Gregory)吃驚的是,儘管命案還沒破,福爾摩斯卻說當天晚上就要跟華生返回倫敦。福爾摩斯還對困惑的羅斯上校說,銀斑會如期參加威賽克斯大賽,雖然那匹馬到現在還沒回來。
當馬車即將離開國王派蘭馬場時,福爾摩斯指著草地上幾隻吃草的羊,向某位馬廄男僕問話。男僕說起最近有三隻羊跛了腿,福爾摩斯「搓著兩手,呵呵一笑」,並建議警務督察注意「這個奇怪的流行病」。
格雷葛里督察問福爾摩斯說,有什麼必須特別注意的。
「那天晚上,那隻狗的反應很奇怪。」福爾摩斯回答。
「那隻狗那天晚上沒反應啊。」督察說。
「就是那樣才奇怪。」福爾摩斯說。
四天後,福爾摩斯和華生出席威賽克斯大賽,羅斯上校很驚訝地發現,銀斑的跑道竟然有一匹「棗紅色的高頭大馬」出賽,但牠的額頭並沒有白色斑點。結果那匹馬領先群倫,先馳得點,福爾摩斯才帶著羅斯上校過去看那匹馬,解釋是上校的鄰居布朗把馬藏起來。布朗知道自己的馬廄會被搜索,因此事先把那匹馬額上的白斑塗黑。
接著福爾摩斯揭露命案真相,說殺死史崔克的是銀斑,但牠是為了自衛。根據馬僮被下藥迷昏的事實,福爾摩斯推測那可能是史崔克或他太太幹的。然後他做了最重要的推論:那天晚上偷馬賊進來,馬廄裡的狗卻沒叫,因此睡在馬廄草料堆的兩名男僕也沒驚醒。「很明顯,」福爾摩斯說:「那天晚上進來的人,是狗很熟悉的人。」
福爾摩斯下結論說,史崔克「過著雙重生活」。女裝店那張發票就是個證據,史崔克─而不是達比謝─和一位「品味高貴」的女人有關係。由於負債累累,史崔克準備故意弄傷銀斑,讓牠贏不了比賽,再去押注賭牠不會贏。史崔克在自家廚房對食物下藥,讓馬僮昏睡,半夜牽馬走到遠處的漥地,以免被發現。他用辛普森的領巾綁住馬腿,準備以帶去的眼翳刀偷偷割傷馬腳,這個傷口會很小,別人也不易察覺。福爾摩斯說,史崔克之前一定是拿羊做練習,所以最近有好幾隻羊無緣無故就跛腳了。然而受到驚嚇的銀斑踹倒史崔克,踢破額頭,讓他一命嗚呼。福爾摩斯曾拿著史崔克的照片到倫敦女裝店以供指認,對方確認他是個好客人,買了許多昂貴服飾,但史崔克太太對此毫不知情。
小說中的福爾摩斯對於克服受限認知,做出絕佳示範。正如我之前幾章所說的,我們認知受限最常見的一種情況,就是很少注意到那些沒發生的事情。有時沒發生的事情意義更豐富重要,這不只是小說情節而已,在我們周遭生活中也的確可能出現。
要怎麼注意到沒出現的資訊呢?答案是像福爾摩斯一樣,要能聽見那隻沒叫的狗。這就是思考系統二的運作,它要求我們思考應該要發生的事,然後注意到為什麼沒發生。事實上,小說中的福爾摩斯比我們大家都更常依賴思考系統二。但就算你沒注意到那隻沒叫的狗,也應該注意到馴馬師口袋那張昂貴華服的奇怪發票吧。培養覺察力,就是學會聽見那隻沒叫的狗,而且也要學會注意那些不合理的事實。覺察會帶來警訊,叫我們要去尋找更多資訊。
再用自己另一個經驗為例來說明。我雖然對於犯罪調查不拿手,但可是一名玩牌高手,特別是在十六歲到二十二歲時。那時候只要是跟撲克牌有關的遊戲,我都很厲害。但我仍精益求精,希望成為橋牌大賽的選手。當時的兩位牌友,現在可是全球公認的橋牌高手。
我二十二歲那年,我們參加比賽常常只得到第二名。當時我正在讀研究所,我知道要是不花那麼多時間在課業上,我們就會贏得比賽。所以啦,橋牌顯然干擾了我的課業,或者說研究所讓我的牌技無法更上一層樓。這兩者之中我必須放棄一個,但我猶豫不定。最後我決定放棄橋牌,此後三十五年我再也沒玩過。
當然我偶爾也會想起橋牌,以及那條沒走過的道路,不是後悔,而是好奇當初如果繼續打下去,會打出什麼成績。也經常有人問我,會不會想再回去打橋牌。我想,答案是否定的。那樣的生活已經不再吸引我,而且我也覺得,現在自己可能不像二十歲時那麼厲害吧,因為腦筋動得沒以前快了。不過我過去三十年都在研究決策和談判,我很好奇,我在學術方面學到的這些,是否會讓我成為更厲害的橋牌高手。要是從這個角度來說,我想不想再玩橋牌呢?那答案是肯定的,而且我現在回想起來,當年在打橋牌時,欠缺的正是福爾摩斯那樣的洞察力。
我現在覺得當年橋牌沒打到頂尖,就是因為做不到像福爾摩斯一樣,能注意到狗沒吠,我打牌時並未注意到對手沒做什麼。橋牌高手必須要能猜出對手拿什麼牌,此外高手也必須從對手「不做的事情」來進行推論,那才是達到高妙境界。如今回想起來,從對手的「不做為」來推論,就是一種技巧啊!可惜我沒有多加磨練。
我可是有好多夥伴,沒學會福爾摩斯這套技巧。有許多研究證實這樣的錯誤很常見,在許多例證中都看得到我們大多數都犯過相同錯誤。
第六章:明顯的滑坡謬誤(節錄)
馬多夫在變成騙子之前,是一名投資顧問。但是他長期以來,並不是把客戶的錢拿去投資,而是支付給另一名客戶,也就是創造出一個「龐氏騙局」(Ponzi scheme)的老鼠會,並從中掏取資金供自己和家人花用。馬多夫之所以走上詐騙之路,說來有趣。一開始他是在幾筆交易上虧損,其實金額也不是很大,但他需要找點錢來彌補虧損。他對自己的能力相當有信心,相信自己日後可以弭平之前的損失,所以在財務報告上粉飾太平,隱瞞虧損。要是後來的投資能夠順利,馬多夫也許又會成為誠實的人。問題是他後來的投資表現令人失望,結果詐騙也跟著逐級升高到破紀錄的程度。
由於馬多夫的詐騙規模實在驚人,因此獲得媒體大量關注。但媒體報導大都忽略兩件事:第一、馬多夫走下滑坡之際,有一大批厲害角色竟然沒注意到他在作弊;第二、這種逐步升級的敗德模式,是常見的欺詐行為,而且大家常常會忽略。
事實證明,金融界的不法情事,包括許多惡劣交易和安隆醜聞,常常都是在滑坡上每況愈下,越來越嚴重才會爆發。這種模式大家都很熟悉,儘管絕大多數人跟它的利害關係並不大。大錯的鑄成往往是從不起眼的小錯開始,因為想要掩飾小錯,而犯下更大的錯誤。造成錯誤逐步升級,正是因為一開始努力想要掩飾錯誤才越陷越深。以財務會計的熱門話題「盈餘管理」來說,證券交易委員會前主席萊維特(Arthur Levitt)即指出:「財務報表反映出的,往往是管理階層的欲望,而不是公司實際財務表現。」1基本上,有些企業經理人也不在意財報是否忠實記錄企業的財務狀況,而是藉短期目標達陣獲取高額紅利,或者捏造財務資訊,操縱股價漲跌,從股票炒作中牟取私利。曾因盈餘管理不當而遭到有罪判決的企業,包括奇異電子(General Electric)、日光(Sunbeam)、勝騰(Cendant)、泰科(Tyco)、朗訊(Lucent)企業,還有最惡名昭彰的安隆。而這些盈餘操縱醜聞中,五大審計公司都是共犯(現在只剩四大,安達信跟著安隆一起破產)。
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組織涉及這種敗德行為?那些社會大眾所信賴,對那些企業進行審計監督的公司怎麼會沒注意到那些敗德行為呢?部分原因正是這些敗德行為都以「滑坡」(slippery slope)模式產生。
最近有許多研究發現人類在判斷上有所偏差,所以才會造成類似錯誤,也因此難以察覺。在這一章中,我首先要介紹滑坡概念,再繼續討論盈餘管理問題。接著我會說明過度自信往往導致不誠實的行動,並探索企業經理人掩飾錯誤的傾向往往越來越嚴重。最後,我會介紹一些消除判斷偏差的方法,以避免疏忽一開始的錯誤及其後的惡化。
忽略滑坡
眼前的變化如果是逐步發生的,我們就經常會忽略。2我們之前介紹過,西蒙斯和查布利斯這兩位心理學家,曾製作大猩猩走進球員間傳球的影片,他們還製作過另一支影片,顯示人類對於逐步變化的疏忽。他們和同事做過一項實驗,是以問路為由,在路上隨意攔下過往行人。3當路人有回應時,兩名工作人員會抬著一扇大門,從實驗人員和民眾之間走過,這時原先問路的實驗人員,會躲在那扇門後方一起離開,改由另一名看起來完全不一樣的實驗人員替代上場,繼續面對路人(各位可以在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FWSxSQsspiQ 收看這支影片)。被問路的民眾往往沒發現對方已經換人了,還是繼續提供報路資訊。
之後實驗人員會問那些不知情的民眾,剛剛他們在說話時是否注意到什麼變化。大約有一半的民眾完全沒注意到變化。西蒙斯、查布利斯及其同事做過許多實驗,顯示我們常常忽略眼前的變化,上述僅是其中之一。後來還有許多人複製過這些實驗,各位要是到視訊網站YouTube以「change blindness」(變化盲點)做搜尋,就會找到許多相關影片。
為什麼我們會如此盲目?為什麼我們會一次又一次地忽略變化呢?
|